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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芳阁的滋味
来 源: 南京日报  作 者:   发布时间:2017-10-05  阅读次数:

 
 

  ■明前茶

  那年,我刚从老家来到南京父母身边,家乡所用的教材与南京的学校不一样,所以我转学就读时数学只考了80分。转眼第一个学期过去,期末大考我的数学已经是满分。父亲很高兴,他承诺的奖励却很遥远:“到了春天茭儿菜一上市,我请你去奇芳阁吃茭儿菜烫面饺哦。”

  茭儿菜是个什么东西?就是野茭瓜,上头的瓜壳碧青,下端牙白。茭儿菜生长在河塘水中,出污泥而一尘不染,把外面的青壳瓜衣一剥去,里面没有长结实的茭瓜洁白鲜嫩、极易断裂,民间比喻为娇嫩的娃儿,故又称“娇儿菜”。这种菜蔬其实就是茭瓜的幼年期,味道像一股春天的清气一样疏淡,微甜、微鲜、爽脆。邻居大妈曾经请我喝过一碗茭儿菜蛋花汤,说是可以败火,治我不知何故冒出来的口疮。

  “五一”节一过,我们果然去了夫子庙贡院街口的奇芳阁。点菜处的小黑板上果然写着“茭儿菜烫面饺新上市”。父亲点了两笼杂色包饺,服务员把赠送的一壶粗茶放在我们面前。父亲蘸着茶水在木头桌面上写给我看:其蔌维何?维笋及蒲。他解释说:“这句诗的意思是,什么东西是小的时候最好吃呢?只有竹笋和蒲。这个蒲就是南京人俗称的茭儿菜。”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两句诗出自《诗经·大雅篇》。

  闲话休提,一会儿,奇芳阁的服务员就把杂色包饺送上来了。蒸笼里的蒸饺就是茭儿菜馅的,里面还加了切细的香蕈、木耳,用麻油调和得清香扑鼻;而蒸笼里的小包子,就是奇芳阁最著名的麻油菜包,雾气弥漫之中,可见碧绿的馅心透出洁白的面皮,犹如白玉中透出的翡翠。咬一口,我马上惊住了:这是与外面的菜包子完全不一样的口感,是鲜嫩的菠菜烫熟剁碎,再掺和切得极细的豆腐干、木耳、面筋,再加上磨掉皮的白芝麻调成的!麻油的清香爽口,少许白糖吊出的鲜味,让人久久难忘。

  下一次奇芳阁之行变成了三代同堂。父亲要了鸡丝面,还有外婆的最爱鸭油烧饼和麻油素干丝。趁着点心还没有上来,外婆给我上课:“奇芳阁的麻油素干丝,关键是干子好。以前奇芳阁的老板,每天一上班,就抽一块干子放在手心攥紧,松开手,干子能还原,老板脸上才有一丝笑;要是松开手干子被拗断或出现蜂窝状,那就不能切这种头发丝粗细的煮干丝。老早以前,干丝讲究手感要‘硬铮铮’的,进嘴要‘绒酥酥’的,上桌颜色要金黄,浇上盖头佐料,扑鼻都是麻油香……”

  说时迟那时快,麻油素干丝已经上来了,外婆尝了一筷就评论说:“做事情推板(差劲)了!干丝切好,要烫两回,才好除尽豆制品的黄浆味。尝一口就知道干丝少烫了一回。”

  外婆的舌头与鼻子让我钦佩不已。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奇芳阁竟是一家始创于清朝末叶的清真老店,到今年整整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1917年,由当时的社会名流和商界要人李仰超、朱寿仁、刘海如、禹子宽等人合股集资,在当时的奇望街(就是今天的建康路)上,开设了“奇芳阁”清真茶社。一开始,生意一般。两年后,朱寿仁、刘海如等又沟通关系,捷足先登,买下了夫子庙贡院街口的这块宝地。风水先生说,这是夫子庙的“龙灯头”——一条龙能活,全靠“龙灯头”气数旺。

  为说明这是一家新店,朱寿仁在字首上冠一“新”字,定名“新奇芳阁”清真茶社,于1920年农历五月初一正式开张。新奇芳阁的所有股东都是民国的政商要人,有他们撑腰,不仅引来社会名流经常在此聚会品味,连地痞流氓也不敢来骚扰了。

  当时,老茶客中曾流传一句非常生动的比喻:“六朝居的楼堂大,得月台的座炊(炖开水的大水壶)大,奇芳阁的势力大”。新奇芳阁的地位显赫,由此可见一斑。由于新奇芳阁装修的档次高雅,做配茶用的点心皆有绝活,所以当时的社会名流都呼朋唤友,乐于到场聚会。它家的茭儿菜烫面蒸饺,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是文人墨客的最爱,通俗小说作家张恨水,著名报人张友鸾,著名画家傅抱石、陈之佛,脾气桀骜的教授黄季刚、胡小石等都来此品尝这道菜,一时间竟成了这里的常客。

  茭儿菜烫面蒸饺到底有什么好的?记得我曾经疑惑地如是问外婆。外婆伸出青筋毕露的手,抚了抚我的头发说:“小囡你不懂哒,这是春天的一股清气呦。等你喜欢上这股味儿,你的小囡都长大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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