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市审计局 李铭辉
对于我们的父辈而言，虽然时代在发展，却依然很难改变他们的生活理念；对于我们这一辈来说，虽然生活方式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与父辈有所不同，但父辈烙印在血液里的某些传统，却也依然难以改变。
一
如果说在城市生活中，还有住户家庭里是不通自来水的，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的老家远在南京的千里之外，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就成为了一座小城市。父亲眷恋乡土，任我再三劝说也不愿意跟着我到南京来一家人团聚，一个人孑然固守在自己亲手添砖加瓦建造起来的庭院家园里。以前很多次回家看望父亲的时候，都和他商量着给他安装自来水，他都要搬出他的那套理论来，家里有如此香甜的井水，可以汲水而取，为何还要花钱买那经过化学品处理过的自来水？
后来，实在是因为见父亲年龄渐长，打水提水颇费体力，想着不用经他同意“强行”给他安装个自来水，哪知一打听自来水厂方知，我们家已经成为水厂安装地图上的一座孤岛，之前自来水厂早已上门主动要求帮父亲安装的，却均被父亲拒绝，现在就是想装也装不起来了，因为我们家周围已经没有可以接装的水头，除非专门再拉一条线过来。
这使我非常愕然，猜想着会不会是因为父亲的屡次拒绝，把水厂惹毛之后人家作出的托辞？但无论如何，父亲在这个问题上的固执，我是早已领教过的，因此，即便是水厂借故推辞也是情有可原的。
家里这口水井是八十年代初，父亲在自留地上建造一层砖瓦房时挖的，那时有自来水的人家确实还不是很多。父亲挖井的意愿不仅是为了自家饮水的需要，而且还包含了普惠乡里乡亲的朴素愿望。因此，那时自来水停水时，乡亲们到我们家来汲水担水，父亲总是十分高兴而又热情的，从中他感受到了自己这口水井的价值与意义所在。或许，在父亲的思想意识里，饮水思源是带有感恩于天地厚泽民生的情感色彩。
因此，根植于父亲思想意识中的这种情感，也一直支配着他的行为方式，以至于形成了有点儿不与时俱进的偏执，常常为他的儿女们所不能理解和接受，甚至于连他的老伴，也就是我的母亲，也要比父亲表现出稍稍的开明而深叹于老头子的固执“小气”。比如，父亲从不愿意轻易扔掉哪怕看上去已经毫无用处的东西，至今家里的杂物间里尚整齐箱装摆放着许多年前父母亲开夫妻小百货店时留下的空玻璃酒瓶饮料瓶。父亲的解释是，这些东西是一个家庭白手起家的象征与纪念，做人不能忘本，而且这些东西并不是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只是他不愿意贱卖而已。当然，母亲和儿女们能够“容忍”父亲如此念旧行为的原因还在于，父亲的确有一份“变废为宝”的心灵手巧，不得不令人信服。他曾经将加盖二三层楼房时剩下的铝合金架子废料一一收集起来，手工切割拼装糊裱成挂在家里新白墙壁上，可以张贴几幅十二寸相片大小的家庭合影挂画，如订做一般的大小合适美观得体经久耐用，三十多年间一直承载着家庭生活过往中彼时彼刻留下的美好记忆瞬间，亲切地犹如家人，每次回家仰头阅视，都令我在心潮起伏之余不再有时间都去哪儿了的疑问。
其实，对于父亲来说，每一件家中的物事都可能成为他的“家人”，因此，老家因为翻盖和加层有了两次乔迁新居的机会，都成为了父亲关于家什应该如何“新陈代谢”的艰难抉择过程，他算是很好地秉承了电视剧《士兵突击》中的那种精神，对几乎所有的家中之物都想做到“不抛弃、不放弃”，他成为了我们家去旧存新的最后一道审核关口，象一位孜孜不倦的考古学家，又象一位求贤若渴的大学校长，细致甄别不苟一丝，把关严格宽进严出。
只是，如果父亲的这种“勤俭”行为是属于他个人的自娱自乐倒也罢了，可是，他是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一家之主，因此，他的指导思想与行为模式，必然在我们的家庭生活中起到主导作用。比如，只要在脚力可及的范围之内，无论去哪儿，他必定是不会坐车去的，哪怕是带着母亲和我们举家出外游玩也不例外，母亲再抱怨、我们再抗议也无济于事，不管是出于省钱节约的考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父亲总说，花钱去挤公共交通工具，还不如自己走路走得痛快。幸好的是，每一次行程中，父亲总用他讲不完的趣事，让我们忘记了徒步跋涉的劳累。这种习惯也被我保留至今，以至于走玄武湖一两个大圈，仍会因为陷入与妻子的浓厚谈资中而对走湖意犹未尽。还比如，对家中煤电的使用，父亲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最优化利用的本能与自觉，怎么在煤球刚放进炉膛里预热的时候在上面加热什么东西，在煤球最充分燃烧的时候既要在炉上炒煮又要在炉边煎烤等等，综合利用其散发的热能；用电照明也是要和自然光一起取长补短，随手关灯那是从小就被教导成的家庭规矩，到了家里装上空调后，对冷气的利用也要做到相关房间的“利益均沾”，独享其成的现象绝不会在家里出现，等等等等，这些斤斤计较有时就像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圈、唐僧嘴里的紧箍咒一样，教条得令人不厌其烦……
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父亲的这些行为算不算是勤俭的一种方式？
二
“就这南方人也觉得好吃？南方人真是没什么吃的。这不就是把鸭子烤一烤，然后片成薄片，包上膜加上葱萝卜条，再蘸点甜酱么？在家里不完全可以做出来，跑到这大饭店来吃这？”这是丈母娘在上个星期端午节家宴上，对某知名鸭王店每上的一道菜都要作出的一段点评，依旧保持着往常上饭店吃饭时一成不变的感叹甚至是不屑的态度，让我又一次想起著名小品《打工奇遇》里的赵丽蓉老太太。
“哎呀，你就吃吧，你在家里做能有这么好的味道？再说，在这里你就跟上帝似的，坐着等吃，在家里谁给你服务？还不得你自己做。”岳父劝着说，对老伴总如此罗嗦有点儿“痛心疾首”。
妻子和小舅子在一旁看着他俩，都摇着头吃吃地笑着。
“你们别笑，别以为我老太太没见过世面，理就是这么个理，你们以为我做不出来吗？”
“那您回家做去，反正这儿离家也近。”妻子嘴快，忍不住出口打趣了老妈一句。
“回去就回去，你以为我不会啊？那我回去了，以后你们吃饭就不要叫上我，行不行？”丈母娘一向是老丈人家中拿主意的强势人物，因此丝毫不甘示弱不落下风。
作为女婿，我在一旁觉得有点坐不下去了，对妻子说，“妈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什么好老挤兑老妈的？好像妈多不懂事一样。你吃的饭有妈吃的盐多吗？”
这一番话把妻子听得扑哧一笑，“哟，这算是拍丈母娘马屁的节奏吗？”
“我可不是拍妈的什么马屁，我是看不下去了。”我咕哝了一句。
“姑爷说的那才是实话。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丈母娘显然相信我说的话是出于真心的，用赞许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让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
刚认识妻子那会儿，虽然顺利通过准丈人家的首轮面试，但进入组织全面考察阶段的要求更加严格、任务更加艰巨，而最终让准丈人家主要领导作出将宝贝女儿嫁于我为妇之重大决定的，是发生在小舅子婚宴上的一件小事，正所谓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时我还是中尉军衔的兵娃子，因为参加婚礼这样庄重的仪式场合，就着一身整洁戎装制服赴宴，既体现一份尊重，也增添一些自信。在婚礼上，虽然我还只是准女婿，但也可以算作主人家的一份子，迎来送往、推杯换盏跟着忙活了一回，在婚礼快结束差不多把宾客都送走后，准丈母娘交待给我一项“光荣”的任务，看看哪些酒席上都有基本没动过的菜肴，让饭店服务员都给打包好准备带走。鉴于这差不多就是“最高指示”了，于是，我不折不扣迅速执行，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样的浅显道理，与饭店服务员打成了一片，逐桌扫荡、彻底打包，一网打尽、收获颇丰，基本达到了准丈母娘的要求和标准。
后来，丈母娘在解密将女儿出嫁的决定时，她说，“那时候，我其实在暗暗观察这个小伙子的表现，看到他穿着整洁的军装，与饭店服务员一起，心无介蒂毫不在意地在酒席间来回打包食物。我可以看得出来这是真心所为，说明这个孩子是多么朴实纯洁，也反映了他从小的家庭教育。”被丈母娘这么一说，倒仿佛提醒了我似的，继而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顿时感到脸红，是啊，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男人，作为一位身着戎装制服的军人，反复为了某桌酒席上的一条鱼或者一只鸡而跟饭店的服务员小姑娘讨价还价，似乎是有点儿不太合适。但在当时，好像确实毫无知觉，尽管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为了博得准丈母娘的欢心，还是真心是自觉的一种行为？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对丈母娘解释道：“当时，可能是年轻吧，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上来，要是现在，让我穿着军装跟小姑娘去要这要那地打包，估计得考虑考虑了。”丈母娘却说：“你没想到更加证明了你本身就是这样的人，而不是装出来给我看的。”
从此，“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成了挂在丈母娘嘴边、对我能够娶得她女儿的一句最重要评价。
丈母娘是地道的北京人，口音是纯正的京片儿味，做事情、出主意干脆利落，有她持家理政，家便能如磐石一般的安稳，因此，尽管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却依旧信赖、需要甚至是依赖她，她和老伴就跟着儿女从北京举家到南京来安居，这也导致了她对于生活的一些理念又贯彻执行到我们的下一代人身上。
和妻子婚后不久就诞下了小儿，丈母娘爱不释手，大名她不管，但小名一定要按她的意思取为“平安”，而在哺育孩子的过程中，也深深地烙下了她的印迹，其中一开始最令我们头疼的一件事就是，她不允许我们给孩子用尿不湿。她说，花那么些钱去买那东西，把孩子包得不透气又难受，弄不好还容易把孩子的嫩皮肤捂坏，孩子溺个尿拉个屎有什么要紧，自己勤快点洗洗不就行了，再说也不脏，孩子也痛快。从此以后，哪怕在冬天，孩子睡觉的时候也只是裹了块丈母娘自己缝制的棉尿布，绝不使用那一次性尿不湿。更不用说春秋和夏天了。
那时，小舅子家也有大了三岁的小孩，丈母娘经常两头跑着帮我们照看孩子。我们担心这样来回折腾对老人身体不好，于是，就想请个保姆算了，但这样的想法到了丈母娘那儿就立马遭到了否决，她自然又有她的理论，诸如，保姆再好也没有自己照看得精心在意，还要花那些钱，她现在年龄又不大还没老，看个孩子还能咋滴，等等，在这些问题上，我们是拗不过丈母娘的。于是，孩子们就这样在时光流年中被丈母娘强悍地带大了，身体倍儿棒，活泼机灵闹腾，因而再回过头来想，除去省钱不省钱这事不说，尽管我们的物质生活得到了极大的丰富，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父辈身上的那些传统品质就过时了、就应该有所改变甚至予以摒弃呢？
三
停下作业，走出房间准备吃晚饭的孩子，听到我对他吼的一句：“就这样出来吃饭啦？还有什么事情没做？”立马吐了吐舌头，向他妈妈做了个鬼脸，就噌噌噌地返身跑回屋里，把自己写字桌上的台灯和房间的灯光都灭了后再出来。
闲暇的时候，我最喜欢带着孩子到处去瞎逛，登明城墙、走玄武湖、爬紫金山、游秦淮河等等类似户外活动，要么一起走路去，要么骑车带他去。孩子总会撒欢似地来回跑，气喘吁吁的时候会告诉我，他得休息会等蓄满了能量再跑，有时也会问我，为什么我们不坐坐车呢？我回答他，你不是跟爷爷最好吗，这是爷爷教给爸爸的，你可以问问爷爷。
妻子这几天在手机上装了个汽车报价的APP，有空时就钻研各款汽车，她说准备在6月21日的南京国际车展上去订辆车。她的理由是，先不说南京是不是也会搞突然限牌，就是现在我们身边的同事朋友家里哪个没有个一两辆车的，我们也好意思没有车吗？我被妻子这样的严正理由说得有点儿动心了，但回头一想，我们真需要一辆车吗？我上班骑个自行车就完全够了，她上班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打车，虽说现在打车也麻烦，但总比满道路堵车、满地方找停车位要方便一些，而且，即使车买回来了估计也会因为这些原因而长时间停在那儿不动，相当于把十几二十几万的现金典当成实物放在那儿生锈，还要往里添上些保险等维护费用，这样的投入产出比是不是有点儿不值？况且，现在都在说环境保护和绿色低碳生活，我们这是不是……妻子没听我讲完，就指着我的鼻子说，怎么说你是你爸的儿子、我妈的女婿呢，你现在跟他们是一模一样的了。
妻子的一声醍醐灌顶有点儿惊醒了我这梦中人，遥想父亲当年也是在大家都从无线电视转成有线电视的时候，坚持收听广播不看电视；在大家都用手机的时候，执着于书信通讯与固定电话……难道我也因为过度“熏陶”于父亲的行为方式，也要成为被时代迅猛发展所抛在后面的人？但是，再认真想想父亲对于井水的饮用、变废为宝的心灵手巧、步行为主的出行方式、煤电资源的优化利用，包括丈母娘的不浪费一粒粮食和对于一次性用品的深恶痛绝，等等，不都正是如今所大张旗鼓提倡的节能减排和绿色低碳生活最朴素最原始的思想雏形和先驱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并没有被时代抛在后面，而是立于时代发展方向之前。也正因为他们，我才可以清楚地听见弹响在我们家里的勤俭家风变奏曲，演奏的方式虽然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有所变化，但奏响的曲调却依然是那传承而来的旋律。
克俭利于家，克勤利于邦。6月份，是国家制定的节能减排宣传月。我想，真正要做到节能减排绿色低碳不是简单的一时一事所能完成的，它必须融入我们的价值认同、生活习惯和行为方式中去。中华民族有着悠久的勤俭节约优良传统，无论时代如何发展改变，我们都必须像父母辈那样在骨子里、血液里始终蕴含和流淌着勤俭节约的精神基因并一代代传承下去，只有这样，我们这一代人才是负责任的，才对得起历史、对得起子孙后代。
